圓融世界 法海飄香
 
得獎欣賞高處何所有?


◎華梵大學東方人文思想研究所博士班
◎曹郁美

  高處何所有?




我很喜歡說這個故事,雖然是許多年以前所讀,反而經歷時間的沉澱愈能體會其中況味。作家張曉風在《三弦》一書中有一篇短文,題名「高處何所有」,副標題是「贈畢業同學」,它是這樣說的:
很久很久以前,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,一位老酋長正病危。
他找來村中最優秀的三個年輕人,對他們說:
「這是我要離開你們的時候了,我要你們為我做最後一件事,你們三個都是身強體壯而又智慧過人的好孩子,現在,請你們盡其可能的去攀登那座我們一向奉為神聖的大山,你們要盡其可能爬到最高超最凌越的地方,然後,折回頭來告訴我你們的見聞。」
三天後,第一個年輕人回來了,他笑生雙靨,衣履光鮮:
「酋長,我到達山頂了,我看到繁花夾道,流水淙淙,鳥鳴嚶嚶,那地方真不壞啊!」
老酋長笑笑說:
「孩子,那條路我當年也走過,你說的鳥語花香的地方不是山頂,而是山麓,你回去吧!」
一週以後,第二個年輕人也回來了,他神情疲倦,滿臉風霜:
「酋長,我到達山頂了,我看到高大肅穆的松樹林,我看到禿鷹盤旋,那是一個好地方。」
「可惜啊!孩子,那不是山頂,那是山腰。不過,也難為你了,你回去吧。」
一個月過去了,大家都開始為第三位年輕人的安危擔心,他卻一步一蹭,衣不蔽體的回來了,他髮枯唇燥,只剩下清炯的眼神:
「酋長,我終於到達山頂,但是,我該怎麼說呢?那堨u有高風悲旋,藍天四垂。」
「你難道在那堣@無所見嗎?難道連蝴蝶也沒有一隻嗎?」
「是的,酋長,高處一無所有,你所能看到的,只有你自己,只有『個人』被放在天地間的渺小感,只有想起千古英雄的悲激心情。」
「孩子,你到的是真的山頂,按照我們的傳統,天意要立你做新酋長,祝福你。」
真英雄何所遇?他遇到的是全身的傷痕,是孤單的長途,以及愈來愈真切的渺小感。

也許這只是個虛構的故事,不過卻意味深長。尤其它的副標題是「贈畢業同學」,不得不令人陷入沉思。
當你攀爬至頂峰四顧無人時,陪伴你的只是呼呼的風聲以及無邊的蒼茫;高遠而寂寞、寧謐且深沉;「什麼都沒有」,就是這感覺!唯有身臨其境才能深刻體會。
張曉風是位虔誠的基督徒,不過我覺得這個故事已跨越宗教的藩籬,述說著一個普世價值;尤其身為佛學研究者的我,更是心有所感。
是的,高處何所有?讀書、學佛的歷程不也是如此?
我學佛甚早,但因投入婚姻、工作而中斷,猛然覺醒,才發覺追求人生真理、體味「法」之意涵才是生命之必需。於是在家人的支持下進入碩士班、博士班就讀,把佛學研究與宗教熱忱合而為一,才發現處處是美妙的風景。
由於夫家在屏東,我們逢年過節必返鄉探視兩老,直至公公往生、婆婆北上與我們同住為止。記得每年春節我們全家會到東山寺拜佛,同時來探望祖父、祖母(婆婆的父母)的骨灰罈位,上香致意。大家雙手合十,低聲默禱,彷彿告訴他們:「您的子孫來看您了!無論世事如何變化,這份血緣永遠長存。」
東山寺佔地廣大,環境清幽,大殿、念佛堂、靈骨塔、圖書館、知客處、齋堂、寮房……錯落有致、井然有序。前庭與後庭花木扶疏,流露著百年古剎的氣息,令人心生歡喜,也成為屏東市民信仰的中心。
我尤熱中「拜萬佛」活動,春節期間每天必去報到。
為何要拜千佛、萬佛?那是因為佛者,覺也!一位證悟者以他的功德、願力、神通、智慧引導眾生,去貪嗔癡、離我慢我見,得到身心的解脫與自在;再以緣起法指引一條正道:「若見緣起便見法,若見法便見緣起」(《中阿含經》卷七)。
「法」存在於萬事萬物中,從挑柴升火、吃飯穿衣,到上班下班、上學放學,萬法循著軌道進行,恆常地,也千變萬化地,不曾停止;一切皆是生生滅滅、因緣和合,這就是「法」。它不是高深的哲理,卻需要深刻的體悟才能覓得;故而對著佛像唱誦、禮拜,其實是開發自性、徹見人生真理的一種表現。
從「南無常住十方佛、南無常住十方法、南無常住十方僧」開始,大眾隨著法師唱誦、禮拜;每隔一段懺文就變換一次調號,東西兩序輪流唱與拜,諸佛的名號一一流洩出來,高亢嘹喨的法音繚繞在大殿,向四方擴散。此時,小小的殿宇搖身一變為十方法界,現場的數十人也與諸佛同體,一支香、兩支香……,薰香與佛號環繞下,東山寺儼然是一片淨土。
又有一次返鄉作短暫停留,照例到東山寺走一走,才發現寺堨縝b進行華嚴法會,真是喜出望外!大家齊心誦念八十卷《華嚴經》,木魚咚咚伴著長行與偈頌,「經中之王」的氣勢完全表現出來,是一次難忘的經驗。經云:「菩薩起如是心,以大悲為首,智慧增上,善巧方便所攝,最上深心所持……」(〈十地品〉);大悲、智慧、方便、深心,這不就是我們學佛的目的嗎?所謂誦經、念佛、拜懺,不就是為了提醒自己不放逸嗎?至今我仍有每天晨起獨自誦唸《華嚴經》的習慣,即使只是短短十五或二十分鐘,我彷彿化身為華藏世界的一員,把毘盧遮那佛與法身菩薩對眾生的教化融入於內心,莊嚴自己的斗室。
學佛的歷程有苦有樂。什麼是苦?什麼是樂?必須再回到前面「高處何所有」的故事。
生命何其短暫,你是要待在山腳下欣賞美麗風景,還是攀爬至山腰享受叢林野獸出沒的刺激,還是登至最高峰獨吞無邊的寂寞?通常前兩者看似「樂」(腳程輕鬆而又風景美麗),後者是苦(它是勞累與寂寞的總和);但是仔細想想又不盡然。
「什麼都沒有」看似一無所有,其實他可能是全世界擁有最多的人。汗水與淚水看似椎心之痛,但同時也是無限的成長與收穫。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善與惡、美與醜,有時互相對立之事自有它的背後蘊藏的意義;不合邏輯、違反宇宙秩序之事也有它的特殊意涵。知名的禪宗公案、傅大士所說「人從橋上過,橋流水不流」是最好的例證。這首詩偈顯然與常理不合(怎麼可能「橋流水不流」?)但何謂「常理」?這是必然、無可踰越的條件嗎?有時正好相反,不合常理之事都是超越吾人智識範圍之外的,例如聖者的境界與神通,唯有證悟者才能心心相應,彼此互通,其他人都是局外人,都只是揣摩、臆測而已。故而區分何者為常理,何者為非常理,只凸顯凡夫之有限智能而已。
就好像那位登上頂峰的勇士,他的「無所有」其實是「大有」,因為辛苦的歷練與登頂的寂寞唯有自知,旁人是無法領會的;這份「自知」與「領會」就是最大收穫!也印證了佛教堙u空」與「般若」的精神,看似虛無、幻滅,其實是最豐富之「有」。
回首來時路,我已不再年輕,我深深感激在學佛路上幫助過我的人,無論他是大師,或是家人同學,或是不相識的人;因為他們皆從不同角度啟發我、指引我。就像這則「高處何所有」的故事,或東山寺堛滷諨肅溘間A處處都在為我「說法」!

按:張曉風,《三弦》,爾雅出版社,民國72年。


 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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